邵阳人杰蒋廷黻:民国无双国士,公心千古不应该被忘记

本文由乡土天下独家发布,原创保护作者:陈胜乔 编辑:文翟
“蒋廷黻黄陂桥的祖屋全倒了,以前有几十间,现在只剩下几间,破败不堪。”微信群里,我们几个“狐朋狗友”谈及这位民国名人的身后事,一阵唏嘘。
蒋廷黻是谁?相信很多年轻人会一脸懵逼。
但如果时光倒回到80年前,情况会截然相反。那时的蒋廷黻不仅是民国高官、海归精英,而且是蒋介石身边的红人,在当时的政界、学界都堪称是牛人,大名鼎鼎。
为让大家全面了解家乡的这位先贤,笔者先花点笔墨介绍他的出身。
蒋廷黻,字绶章,笔名清泉,生于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今湖南邵东市大禾塘街道黄陂桥金星村人(民国属湖南宝庆府邵阳县东乡)。
蒋廷黻名字中的“黻”,是个生僻字,不好认,读fú,意为古代礼服上黑与青相间的花纹。人如其名,“廷黻”,暗含高居庙堂之意,青年的蒋廷黻看似一介书生,其实颇具王佐气质。
蒋廷黻生于邵陵名门望族。据其回忆录记述,他的祖先很富有,“有一千二百八十亩以上的土地”。邵东廉桥退休教师刘畅觉写过一篇《望云亭》,里面讲邵陵蒋氏六世祖邦仁公,家财万贯,良田连陌,人称“蒋千担”。刘老师指出,民国名人蒋廷黻乃其后裔。到蒋廷黻爷爷这一代,家中虽然不像邦仁公那么富有,但仍有不少田产,且在长沙靖港经营一家铁器商店,有一座铸造铁器的工厂。
学生时期的蒋廷黻
蒋廷黻4岁发蒙,入私塾读四书五经,10岁入长沙明德小学学习新学课程,后来又转学到湘潭益智中学学外语(美国基督教会办的西式学校)。其之所以一再转学,是因为他有一位视他为己出、富有远见的二伯父,希望他从小接触新思想,接受最先进的教育。晚年的蒋廷黻深情回忆:“二伯比家父受的教育也多,他想参加考试求取功名。我们蒋家没有一个有功名的人。伯父锐意于此,但是考试落第,最后才打消求学念头,改而经商。因此,他决心寄望于下一代,希望他的子侄,能够努力读书求取功名。”
在湘潭益智中学,蒋廷黻遇到另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美国基督教会在湘潭益智中学的负责人——林格尔夫人。是她教会蒋廷黻英语,引导他开阔视野,激起他想去美国留学的愿望。
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发,不到16岁的蒋廷黻,作出了一个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勇敢决定:自费到美国留学。当月底,他从长沙自家铁器店里,从堂兄手里拿到一百九十银元,跟随格林尔夫人抵达上海准备出国,但到上海后,林格尔夫人改变主意返回湘潭继续教学,并劝蒋廷黻也回去。然而, 蒋廷黻却“不管林格尔夫人回不回湘潭,我都要去美国。”
1912年1月,中华民国刚成立,上海码头,雾霭茫茫,寒风凛冽,一个中国男孩吃力地拎起一只皮箱,拿着格林尔夫人写的推荐信,独自登上那艘叫“波斯号”的邮轮,离开生养他的祖国,横跨太平洋,到万里之外的美利坚合众国去求学。
蒋廷黻留学的哥伦比亚大学
刚到美国不久,蒋廷黻就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最终以惊人意志战胜疾病。在美国,蒋廷黻坚持一边打工一边读书,一呆就是12年。最初入密苏里州派克学院预科,后来改入俄亥俄州奥柏林学院,主修历史。时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还赴法国参与协约国战地服务一年。1919年夏进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先专攻新闻,继而改学政治,最终转学历史。
1923年春,28岁的蒋廷黻完成博士论文、拿到博士文凭后回国,接受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的邀请,出任南开大学第一任历史系主任。他在南开呆了6年,注重将西方重综合、重分析、重对历史的整体把握的研究方法,引进南开大学,还撰写新教材,与梁启超成为南开大学史学的奠基者。
1929年,在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一再邀请下,蒋廷黻出任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文学院长,在任期间改革清华大学历史系,建立起全国一流的史学阵营。当时的清华大学历史系有多牛?看看蒋廷黻带的教师队伍就知道了:雷海宗主讲中国通史,陈寅恪主讲隋唐史,姚从吾、邵循正主讲蒙元史,吴晗主讲明史,萧一山主讲清史,蒋廷黻自己主讲近代史、外交史。
在清华大学,蒋廷黻主持历史系教学之余,还花大量精力编著中国近代史资料,重要著作有《评<清史稿 邦交志>》、《近代中国外交史资料选辑》、《最近三百年东北外患史》、《中国与近代世界的大变局》等,成为中国近代史研究开拓者、中国外交史学科的奠基人。
至今,蒋廷黻的治学主张和他编写的教材,仍被很多高校奉为圭臬。
1932年春,蒋廷黻和胡适等创办《独立评论》,成为核心人物。他所发表的对于时局和中国对日关系的一系列主张,引起蒋介石注意。1933-1934年,蒋介石三次召见他,聆听他对国际局势的分析和中国对日本的策略。
1935年冬,蒋廷黻被任命为行政院政务处长,走上从政道路。行政院政务处长表面看官阶似乎不高,其实不然。它的行政级别是副部级,内阁成员排名仅次于行政院院长、副院长、秘书长之后,居第四位。论地位权力,是百分百的内阁核心成员,参与中枢议事。因蒋介石当时兼任行政院长,所以蒋廷黻实际上是老蒋的政务大管家和核心智囊,地位非同小可。蒋廷黻初任行政院政务处长还不到40岁,可谓少年得志,备受各界追捧。
蒋廷黻(中)与杜月笙(最左)等合影
蒋廷黻一生高光时间,是1934—1949年这15年。
在这15年里,他最初作为蒋介石的私人代表出访欧洲,后任行政院政务处长、中国驻苏联大使;辞去驻苏联大使后,复任行政院政务处长(一度兼代行政院秘书长及行政院发言人)、后任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署长等职。
蒋廷黻以书生身份从政,起初不被人看好,但他后来的表现却出乎大家的意料,被公认为是“中国最知外交的人”、“学者从政最成功的一位”。更有人把他比作西汉的张骞,称他是“无双国士”。
关于蒋廷黻从政的成就,笔者举几项介绍如下:
一、抗日战争前,出访欧洲,摸清苏联对日本的态度。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觊觎鲸吞中国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因为当时的国家积贫积弱,如果贸然与日本开战,必定一败涂地,陷中华民族于万劫不复,因此想方设法争取外援抵御日本侵略成为当务之急。在此背景下,1934年8月,蒋廷黻接受蒋介石委派,以老蒋的“私人代表”身份出访欧洲等国,专程到苏联摸清斯大林对中国和日本的态度,当确认苏联的态度是“我们真诚希望发展和巩固两国关系”后,他向蒋介石提出“中苏利害相同,友谊亟宜培养,互信极宜树立,如此则我外交可添一路线,世界对等阵线可望维持”的主张,促使蒋介石下定决心联苏抗日。
二是参与促成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1936年突发“西安事变”,蒋廷黻时任驻苏联大使,面对蒋介石被张学良、杨虎城软禁,毛、蒋、斯大林等多方角力,蒋廷黻努力参与交涉,最终在多方斡旋下,蒋介石答应张杨等提出的“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要求,斯大林应允将滞留苏联十几年的蒋经国放回中国,中国的历史自此改写。
因他努力协调促成苏联放蒋经国回国,小蒋和他后来一直保持良好关系。
三是争取外援抗日,合理分配联合国援华物资。
蒋廷黻在美国留学12年,做过驻苏联大使、驻美国大使,熟稔欧美文化,抗战期间努力利用外援抗日。1943年11月,他赴美国出席联合国善后救济会议,后任中国驻联合国救济总署代表(联总)。1945年初,担任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署长(行总)。在“联总”、“行总”任职期间,殚精竭虑为全国各省协调分配救济物质,全力支持抗战。
蒋廷黻与蒋介石
值得一提的是,在分配联合国救济物资时,他不顾国民党方面反对,力主国民党统治区与共产党占领区一视同仁进行分配。可见,他无论治学还是从政,坚持将国家利益放在首位,不囿于党派门户。
四、争取联合国援建家乡,开启邵阳工业化。
蒋廷黻颇有桑梓情怀,在不违背原则前提下,尽力帮助家乡建设。
1946年,他利用联合国救援物资和设备,在邵阳市设立乡村工业示范处,兴办了机械、铸造、制革、农药、硫酸、水泥、粮油加工、肥料、自来水等小型工厂,为邵阳现代工业之始。在邵东宋家塘设立“华中农业技术推广站”,开邵阳农业生产新技术和农业机械耕作之先河。
蒋廷黻从政期间,曾有一段赋闲时间。那是1938年他辞去驻苏联大使后,在赴行政院重新担任政务处长前,利用这段时间,他写了一本5万余字的《中国近代史》。该书叙述了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这段时间的中国历史,对国家前途,民族命运以学术的形式表达了关切,提出了许多真知灼见。该书出版后,震动中外学界,被誉为中国近代史研究的开山之作。
在这本书里,有一个今天被称作“蒋廷黻世纪之问”的设问:“近百年的中华民族根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人能近代化吗能赶上西洋人吗能利用科学和机械吗能废除我们家族和家乡观念而组织一个近代的民族国家吗能的话,我们民族的前途是光明的;不能的话,我们这个民族是没有前途的。”
这句话浓缩了近代中国百年的历史,也为中华民族未来命运指明了方向,如黄钟大吕,震聋发聩。
著名军事演讲家金一南少将指出:1938年抗日战争最艰苦阶段,史学家蒋廷黻在其著作《中国近代史》中发出这样的设问,而八年抗战最终取得胜利证明了它的正确性,也使中华民族第一次形成全民共识:为了生存、发展、繁荣、昌盛并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中国必须在封建半封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社会肌体上,构建自己的新型民族国家。
新中国建立后的发展历程,也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2011年11月,《人民日报》发表署名任仲平,标题为《开启民族复兴的百年征程》的文章指出:历史学家蒋廷黻1938年在《中国近代史》中的这一世纪之问,一语道破此前此后二百年间中华民族的使命与追求。
蒋廷黻与他的《中国近代史》
蒋廷黻写的这本《中国近代史》,我第一次看是在20年前。当时我在长沙某杂志社工作。杂志社设在五一中路的老省政府内,我经常去离那儿不远的定王台新华书店看书。
第一次看这本书,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住。惊讶于历史竟然可以这样写。没有教科书的生硬晦涩,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一口气看完,以前不甚了了的问题豁然开朗。
更让我最激动的是,作者竟然是湖南邵东人,我的老乡!从此以后,我对他的关注增多,也为之写了多篇文章介绍他。
蒋廷黻本可以取得更大成就。可惜生不逢时。1949年后,他长时期驻联合国担任台北当局驻联合国首席“代表”,1962年担任台北当局驻美“大使”。他的满腹经纶,盖世才华,不是用来为“大中华”争取最大利益,竟然为国共两党之争而白白耗尽。
1965年5月,蒋廷黻退休,应哥伦比亚大学之邀,口述回忆录,计划结束该项工作后,返台中央研究院,重拾中国近代史研究,写一部真正的中国近代史大书,惜口述回忆录仅完成三分之二,即于当年10月病逝。
蒋廷黻被称为“无双国士”,何谓“国士”?
汉语词典对此释义为:”一国当中才能最优秀的人“或”一国当中最勇敢、有力量的人“。《史记·淮阴侯列传》云:“诸将易得耳,至如信(指韩信)者,国士无双。”
笔者以为,蒋廷黻之所以被称为“无双国士”,是因为:他虽然喝过洋墨水,但骨子里有中国传统的士大夫精神。他有强烈的爱国心,不单是一名有杰出办事能力的技术型官员,而且是一位注重经世致用,敢于担当的知识分子。并且他很清廉,刚正不阿。
他曾写过一篇《几千年来未有之变局》的文章,在里面谈到:“我以为我们要首先改革我们的人生观,圆滑、通融、敷衍,以及什么消极、清高,都是该打倒,我们要做事。”他认为,“中国士大夫阶级不以财产为人生最高目的而重视事业,这就是中国文化的最大成就与最高目的”。
据有关文章记述:蒋廷黻对人对事,总有独特的见解。与人争辩,单刀直入,毫不留情。性格耿直,自信自负但并非有意骄傲,不喜欢敷衍应付,厌恶恭维迎合。在国共两党斗争中,尽管站在国民党政府立场行事,但他至死都不愿加入国民党,还经常批评当局的政略失当和政治腐败。他对社会国家、负责敢言,不计得失,有一颗强烈的爱国心。
他也是民国官场中的一股清流,尽管身居高位,但从不徇私舞弊、拉帮结派。面对亲友企图依靠他谋求差事,一概拒绝。即使对有恩于自己的老师索取官职,也予以拒绝,“可以向我要求我私人能办到的其他任何事,但是不能要求官职。”“从我担任公职开始,没有任何亲戚凭借我的力量获得官职。”
一位澳洲外交官与之在联合国共事多年,这样评价蒋廷黻:“蒋是一个简单的人,不复杂的人。他像一头牛,充满着笨劲,一直往前冲,眼睛只往前看,这使他能够排除万难而达到他的目标。这是他可爱之处,也是他成功之处。”
上世纪四十年代,在中国大陆政界、学界,“蒋廷黻”三字光彩夺目,万人景仰,但1949年以后却在一夜之间消失,无影无踪,直到改革开放后,才渐渐显露。1993年出版的邵东县志给他立传,虽是轻描淡写,但往前迈了一大步。
最近20年,知识界悄然兴起一股蒋廷黻热。他写的那本五万余字的《中国近代史》一版再版。但在他的老家邵阳,依然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更遑论他对国家的贡献。
邵东市区昭阳公园有一个“邵东十大名人塑像”,入选者有革命先驱、军事将领、教育家、音乐家、科学家等,遗憾的是,蒋廷黻不在其中。蒋廷黻落选,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做过“反动政府”的高官,为保证政治正确,谁也不敢贸然将他列入“十大”名单,公开将他作为榜样。
虽然如此,笔者仍然觉得,公心千古,作为邵东人,我们应该要记住他对国家和民族作过的贡献,不要亏欠他。
特别声明:作者写作本文是为了推介家乡先贤,因本人不是历史专业研究者,所引史料虽然皆有出处,但未必全部正确。欢迎专家留言勘误指正。
附:【乡土天下】坚持独立、理性,心存善良和敬畏,用朴实的语言描写乡土历史人文。长期坚持原创不容易,如果文章引起共鸣,敬请大家留言并分享,以鼓励作者继续写作。欢迎加主编微信20734404交流(验证请写真实姓名,哪里人),拒绝广告推销。谢谢!
作者简介:陈胜乔,湖南邵东人。做过专业财经杂志记者、报纸主编。现居南粤,业余专注乡土写作,翼望以此推介家乡的历史人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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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陈胜乔 编校:文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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